2012年5月7日 星期一

《紐時》總編輯艾布蘭森:把「無畏」當人生課程的主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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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終生學習】
2012-05 天下雜誌 496期



去年九月,創立一六○年的《紐約時報》,正式出現了第一位女性掌門人。五十七歲的艾布蘭森(Jill Abramson)改寫新聞史,成為全球最權威的老牌大報總編輯。

當外界都把焦點放在她的性別、崛起的背景,她早已火力全開,投入了另一場改變歷史的挑戰:改造《紐約時報》,讓這家老媒體在網路時代走出新未來。
在朋友眼中,短小精悍的艾布蘭森聰明果斷、意志堅決。五年前,她在曼哈頓被一輛冷凍貨櫃車撞成重傷,骨盆破裂,腿部骨折,差點就癱瘓。但她在幾個月內成功復建,一年後就跑去黃石公園爬山。好友都說,身上植入了好幾塊鋼片的她,是不折不扣的「鐵娘子」。
令人好奇的是,這位平日表情嚴肅的鐵娘子,也有柔情的一面:她有個美滿家庭,而且愛狗成痴,還在去
年十月出版了一本新書,叫做《小狗日記:史考特的成長全紀錄》。
接下美國新聞界最有影響力的職位,「是我一生的榮幸,」艾布蘭森坦言。去年底,在密西根大學冬季畢業典禮的致詞中,她期許畢業生,像她一樣,用無畏的精神,迎接人生的挑戰
記得我四歲時,母親帶我去參加紐約最頂尖的公立幼稚園面試。輪到我的時候,面試人員叫我按照他們的樣本,做出一條用彩色木頭珠子串成的項鍊。
可是,我覺得照著做很無聊,所以就拿起那些彩色珠子,串成自己喜歡的顏色和樣式,心裡還想,我做的這條更好看。問題是,我忘了跟面試的那位女士說,為什麼沒按她的指示去做。可想而知,最後我並沒有錄取。
但是,如果人生像在串珠子,從那時開始,我就喜歡編串自己想要的顏色,同時也學會接受不時的挫敗。而這種生活態度的關鍵是,絕對不要因為害怕而降低自己的企圖心。
別因害怕而降低企圖心
所以我希望,你們都把「無畏」當作主修(major in unafraid)。這是我的《紐約時報》同事、知名作家昆德蘭(Anna Quindlen)回到她的母校致詞時的名言。
眼前,你們面臨了艱困的就業環境,今天的畢業典禮,實在不適合再講些「追隨你的熱情吧」,或像賈伯斯二○○五年在史丹福大學說的,「找到你的所愛」之類的話。畢竟,那個年代跟現在,截然不同。
家長們,面對現實吧。你們都夢想有一天,自己的小孩會在車庫裡創立價值十億美元的新公司。這種夢想當然有機會實現,但是當二十五歲以下大學畢業青年的失業率,跟全美國的平均一樣居高不下時,追求熱情,會變得愈來愈困難。
各位畢業生,當你們離開校園後,有些人可能會發現,能找到的工作,並不需要大學學位;也有些人身上還背著沈重的就學貸款──學貸已經超越了信用卡債,成為美國最嚴重的債務來源。所以,我今天應該說些什麼話來勉勵你們呢?
首先,絕對不要忘記,大學學位仍是進入美國最高薪、最有挑戰行業的首要入場條件。你也許無法在一個月、甚至一年內,找到心目中的理想工作,但你終究會找到的。
而要把工作做好,你必須努力讓自己多見多聞(well-informed)。別忘了,各位已經在密西根大學,學到了增加見識的必要技能:你們學會時時提出質疑,也學會要堅持發掘真相。
一九七○年代中期,我從哈佛畢業的時候,同樣也遇到了經濟不景氣。我想去做新聞記者,但是我並沒有替哈佛校報The Harvard Crimson跑新聞的經驗,所以在應徵時,到處碰壁,就連《夏洛特觀察報》要找人去採訪高中游泳比賽,我都沒被選中。
後來,我找到了機會,在《時代》雜誌的波士頓分社接電話、整理檔案,這只是個祕書的職務,並不是我的夢幻工作。但是,我得到了分社主任珊迪.波頓(Sandra Burton)的注意。
珊迪就是個主修「無畏」的傑出新聞記者,也是《時代》雜誌第一個女性分社主管。她當初也是從總編輯祕書做起,所以,她鼓勵我利用下班時間,做點新聞報導,還教我怎麼做,給了一些題目練習。
不久,第一個任務來了。那時是一九七六年,我被派去新罕布夏州,採訪民主黨初選大戰裡,兩位總統參選人的退選演說。這兩人都沒什麼知名度,民調加起來不到五%,我早就忘了他們那天講了些什麼話。
當時,我想起珊迪曾經說過,前來採訪初選的大牌記者們,都住在曼徹斯特的喜來登威菲爾飯店。所以,聽完退選演說後,我就跑到飯店的酒吧裡,點了一杯啤酒,站在後面,看著這群名氣響亮的政治記者坐在一起聊天,其中包括了《華盛頓郵報》的專欄作家布洛德(David Broder)和《紐約時報》的資深政治記者威克(Tom Wicker)。
我發現,他們都用小小的本子做筆記,這小本子剛好可以塞進男性襯衫的胸前口袋。而我呢?既沒有跟他們一樣的小筆記本,身上也沒有這樣的口袋。回到波士頓,我努力研讀各種一流的新聞報導,讀最多的,就是《紐約時報》,他們在新聞寫作上的優雅和正確、新聞採訪上的勇敢,都讓我深深著迷。
就像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甘迺迪在達拉斯遇刺那天,現場親眼目睹的威克,臨危不亂,詳細記錄了整個遇刺事件。他的生動報導,就像電影一樣,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我不斷向珊迪請教每個新聞寫作上的問題,她也耐心地修改我的稿子,結果,這篇報導的部份內容被《時代》刊登了出來。我依舊每天接聽電話,但我也學到了新的能力。
珊迪給我的忠告很簡單:報導正確比報導快速更重要;一定要堅持品質;想辦法進入注重報導和寫作品質的媒體工作,即使只是接電話也好。
當了新聞記者後,我最初的幾份工作都很低階,包括替人寫些新聞稿、在一家法律期刊當記者。一直到生了兩個小孩後,我的年薪才開始超過三萬五千美元;大學畢業十二年以後,我才有機會進入一家真正高品質的報社──《華爾街日報》工作。
在這裡,我遇到了另一位貴人、華府分社主任杭特(Al Hunt)。在他的鞭策下,我跨進了一向都由男性主導的調查報導領域,開始採訪許多高難度的議題,例如政治募款與遊說等。當時我哪懂這些,但是,我愈調查,愈有興趣,也愈想要挖掘更多背後的真相。
因為我寫了幾篇大頭條,一九九七年,《紐約時報》把我挖了過去。三年後,我成了《紐時》第一個擔任華府分社主任的女性。當時,珊迪在亞洲工作,她發了一封電報給我,上面說,她在香港都可以聽見「天花板玻璃」碎裂的聲音。(現場響起了掌聲)
打破《紐時》天花板玻璃
不只這樣,當瑪莉蘇.柯爾曼(Mary Sue Coleman)成為密西根大學的校長時,我也聽到了玻璃碎裂聲。(掌聲)事實上,《紐約時報》報導的每個領域,都是你們在這裡就讀的學科,所以《紐時》跟密大其實很類似,我們都重視通識。發展專精能力,當然很重要,但我認為,通識型人才也有很大的的發展空間。
重要的是,無論你往哪一種方向發展,都需要堅忍的毅力(perseverance),才有成功的機會。
我也要藉這個機會,呼籲大家,多多肯定、支持真正的優質新聞。很多人都說,堅持提供高品質新聞的媒體,未來很難生存。然而,《紐約時報》的成功證明,這些唱衰派都錯了。
高品質新聞,已經成為人類的重要需求之一。不要忘了,當年美國的建國者,對於過度集中的權力,是多麼地戒慎恐懼,所以他們把新聞媒體視為保護人民、保障資訊自由流通的一座堡壘。
儘管我們生活在資訊氾濫的時代,但是高品質新聞卻愈來愈少。尤其,很多媒體因為經營困難,不得不縮減國際報導和調查報導。幾個月前,我才去阿富汗的喀布爾,探視報社同仁。我們在當地依舊維持著完整的編制,除了好幾個特派員、攝影記者,還有錄影記者。讓我非常吃驚的是,像我們這樣的媒體,在那裡已經沒剩幾家。
如果你們覺得,有些媒體對於阿拉伯之春的報導不是很混亂,就是太膚淺,原因正出在這裡。我認為,這個問題影響深遠,值得大家關心。
能夠當上《紐約時報》總編輯,是我一生的榮幸。當年的畢業典禮,我坐在下面聽別人致詞,腦子裡一片茫然:我找得到工作嗎?我從來沒想過,自己會有現在這一天。
推動我一路走來的力量,就是無畏的精神。所以,今天無論你們拿到的文憑上,正式的學位是什麼,請替自己多加一項:無畏博士(doctor of unafraid),並且以此自勉。
妳最好別搞砸了
未來,當你們在社會上有所突破時,記得要感謝前人的努力。前幾天,我收到了一位陌生女性的來信。她寫到,「親愛的姬兒,你的處境,我非常了解。一九六五年,我進入《紐約時報》擔任美術文案,雇用我的人說,『這位子從來沒有女性做過,所以,妳最好別搞砸了。』」這也正是我現在的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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